專訪張獻民:女性電影是一種容納糾結和矛盾的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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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30 00:00:00

男性學者眼中的女性電影




山一國際女性電影展放映的《不了情》的映后交流中,著名電影批評家張獻民一出場便做了這樣的自我調侃:

“我覺得自己來聊這樣一部跟我沒啥關系的女性電影,是一件挺變態的事情。” 

這幾年,討論女性電影的聲音越來越多,早已不限于女性電影人自身的圈子。作為一個女性影展,“山一”也一直強調歡迎更多男性一起來討論女性問題。因此,他們特意邀請張獻民老師出席多場女性電影的映后交流活動,并讓其主持青年女電影人的分享會。

《不了情》是1947年由桑弧執導,張愛玲編劇的經典電影,講述了一位工廠主對自己的生活產生厭倦,愛上了自己女兒的家庭教師,而女主由于受到了男主原配施加的道德壓力,最后選擇獨立離開。

張獻民老師從多個維度分析了該片女主的形象問題,點出了其中的女性主義色彩,也揪出了一些刻板化的劇作套路。在活動之后,拍電影網Pmovie專訪了張獻民老師,就從《不了情》出發,向他了解他眼中的“女性電影”。


 拍電影網×張獻民 


Pmovie:《不了情》映后交流中,您說自己作為“直男”其實不適合來談這個話題,但您不遠萬里前來這里參加女性影展,說明您挺支持女性電影的。那么是什么原因讓你決定參加這個影展?

張獻民:我能做的,我會盡量做。從知識分子的角度來講,我們都需要一個公共場域。但這個場域如果持續擴大的話,是不是對大家都有益處?這其實是一種理想主義的假設。

女性電影可能是一種容納糾結和矛盾的電影。至于我是否應該出現在女性影展,我到底能為女性影展做什么,這屬于自我懷疑,它不一定有答案。就像儒家講的,吾日三省吾身,這是正常的。如果我有一些話語或者行為上的自相矛盾,或者是有一些糾結,我也不會為這些糾結而糾結。

Pmovie:我們來談一談具體的影片。9月20日放映的《不了情》是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女性電影?女性電影中的“女性意識”應該是什么樣的?

張獻民:我也不知道真正意義上的女性電影如何來定義,比如我說我是個真男人,那這個“真男人”是誰定義的?

就從現在的觀點來說,可能就是魯迅講的“娜拉走后怎樣”,一位女性獨自到了廈門之后(編注:《不了情》的結尾),她就擺脫男性開始了自我生存,這確實是女性主義的話題。在這個結尾之前,實際上女主一直是對男主有所依靠,比如說有經濟上的依賴等等。她依賴資本主義的一個體系,她的自身不是自由的。她的隱私不斷被侵犯,表現在雖然她有一個私密空間,但其他人敲門就可以隨便就進入。所有的人都隨便進出,包括她的爸爸、房東、閨蜜,男朋友甚至會不請自到,自顧自地坐在屋子里。那么這能叫真正的女性主義電影嗎?

《不了情》


然后也不好只從現在的觀點來看,因為退回到當時的時代背景,它其實講的是上海的一小撮人向往中產階級女性的生活狀態,也沒法說這在當時是普遍現象。實際上可能還是蠻接近經典時期的好萊塢的,比如說只拍有錢人的故事,工人階級是完全消失的,等等。《不了情》這類電影可能是在向全中國提供中產階級生活的模板,以及即使中產階級的生活這么有誘惑,但是也不要做別人的妾等等主題思想(編注:電影中,女主拒絕成為男主的妾。這種主題思想是具有時代性的。

拍攝這部電影的時代還是單純一點,當時那些電影所表現的女性主義,模式比較接近,比較刻板,內容也緊貼當時的政治口號——不納妾,這是蔣介石提出來的,他自己首先不納妾。所以《不了情》有那個環境下的政治正確。

所以我覺得,女性主義電影有很多維度去定義。《不了情》中的“女性”,跟當時的婚姻關系和經濟關系的綁定更密切一點。在當時的環境下,對于進入婚姻的女性,很難討論她是否獨立,但現在可以去討論她的獨立性。

Pmovie:您說《不了情》中的男主形象比較扁平。女性電影中的男性形象就應如此嗎?

張獻民:他沒有一個建置的空間。電影中男主的所有東西都是通過女主帶出來的。


這樣當然像是一個女性視角的電影,但也跟中國的傳統文學有關,像《杜十娘》《牡丹亭》等很多古代故事,都是通過一個女性人物把這些東西都帶出來。《牡丹亭》的男主人公柳夢梅完全就是個符號。這些故事也是男性創作的,這是有傳統的。就是說需要一個完美男性,在《牡丹亭》時期,完美男性就是柳夢梅那樣的形象,再到所謂半封建半殖民地時期的上海,完美男性就是《不了情》的男主那樣的形象。

這樣的電影相對來說是比較符號化的。《不了情》中工廠主的形象實際上是相當刻板的。


Pmovie:那您怎么看當下女性電影中的男性形象?比如您在《柔情史》當中的形象。

張獻民:我在《柔情史》中的角色基本上是個花瓶,就是個擺設,但是角色層次大體還是比《不了情》要復雜一些。因為電影的形態不一樣,觀眾能接受的復雜程度也不一樣,現在的人物設置不可能很簡單了。

《柔情史》


《柔情史》中的男性也是通過女性人物帶出來的,只有女主在的時候,我才有權利存在。反觀大部分以男性為主的電影,對女性角色的安排也是這樣的。比如一個關于男性殺手的故事,只有殺手跟女性角色在一起的時候,這個女性才存在,而當這個殺手不跟她在一起的時候,她是從來不會出現的,是吧?這可以理解。《柔情史》剛好是反過來的,就是只有當女性角色需要我的時候我才會出現。

《送我上青云》我沒有看過。我了解到它里面的男性角色很多,就是個性弱,但相對會比《春潮》的社會承載更大一點。

Pmovie:如果您自己主導一部女性電影,會如何設計其中的男性形象?


張獻民:我監制了楊弋樞的《之子于歸》(2018),可能名氣太小了,你們大概不知道。《之子于歸》的男性人物承載的社會維度非常復雜。

《之子于歸》

你看《春潮》,實際上它那幾個男性形象承載的社會維度不多。他們更多是給女性提供一個情感和情緒起伏的外力,制造女性的性欲,或者是讓女性的情緒突然上漲和下跌,更多是提供這樣的東西。《之子于歸》就很平,它里面的男性所起到的作用都不是這樣的,女主可能有點情緒,但見到男主也沒有情緒了。這部電影就是冷淡風的,男性角色主要是承載的一種社會功能。

Pmovie:《春潮》和《送我上青云》的女主角都是調查記者,您怎么理解這樣的角色設置?還有哪些女性職業形象有待被表現?

張獻民:你說女主是調查記者有《送我上青云》和《春潮》,但同樣也有我監制的《之子于歸》。

“調查記者”這個角色形象是雙重的,它是紙媒衰落以及中年女性在職業上的危機感的一個代表。整個媒體走到現在這一步,很多中年媒體人會覺得自媒體是一些非常年輕的人在搞,那他們過去長時間的訓練、經驗,以及媒體人的底線將會放置在何處?然后自媒體人內部也有些沖突,因為有過新聞專業訓練的,跟一些完全沒有過訓練的,就很不一樣,就前者特別看不上后者。

《送我上青云》


所以這個形象是多重的,一位中年女性面對行業的過快發展,可能會有走入死胡同的感覺。有一部分人到中年之后會有這種感覺,所以第四代導演拍的關于中年危機的電影《人到中年》(1982年,王啟民、孫羽執導),也是以女性為主角。

中年女性的戲形成了這樣的樣貌,如果想要破解,可能是類似賈樟柯讓董子健跟張艾嘉談戀愛(編注:《山河故人》中董子健飾演的男生與張艾嘉飾演的年長老師發了戀情,這是不是一個破解的方向?因為相對來說,如果女性年齡比男性小很多,社會的接受度要高很多。但如果一個大齡的女性找了一個小年齡的男性,這就得有點難度。雖然現在社會對姐弟戀還是蠻接受的,但如果再夸張一點呢?

Pmovie:之前有女演員在某影展上呼吁電影界要給中年女演員更多機會。女演員真的存在“中年危機”嗎?

張獻民:其實有一些演員就是想每年都有三部戲,一年有一部她可能就不滿。就是那幾位呼吁的演員,我沒有感覺她們戲少。但是如果她連三部都不夠,她一年一定得有六部?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們可能只要有一個月不演戲,就覺得自己的危機來了,那這種感受本身也是中年危機的一部分。

Pmovie:北電學生的男女比例如何?

張獻民:文科學校或者藝術院校就是女生占多數,這也是正常的情況。文學系是女生比較多,導演系其實也是這樣。

Pmovie:那為什么出來當導演的是男性比較多?想讓更多女導演嶄露頭角,除了影展,還需要哪方面力量的支持?

張獻民:說實話,我對女性受到的系統性不公正的懷疑是很強烈的。

我這個觀點,以前在網絡或者一些活動現場,就被一些女性主義者很強烈地攻擊。他們認為,比如在招聘的時候,很多企業很明顯傾向于招男性,整個社會有結構性地對女性的歧視。不是說這種情況不存在,但我作為一個感知的動物,在我的工作領域里,我感受到女性在很多層面上是很受照顧的。所以我對女性受到的系統性的排斥,是一直有懷疑的。

我不是用數據,我是用我自己對身邊的感受來說,在演藝界、傳媒界是這樣。那是不是我周邊的感受是很局限的?跟社會的整體無關?社會的整體還得看那些數據?如果看數據的話,似乎計劃經濟時代的女性電影工作者的比例更大一點。是否是當時的女權情況更好?

所以我更多是在提問題。如果別人愿意喊口號,就是我們確定一個目標,比如說影展評委的男女數量一定要一致。他喊了這個口號,也這樣做了,我覺得沒問題。其實國際影像展上女性多于男性的情況也是經常發生的,就是一個評委會里女性多于男性,男評委里面有的還是gay。但那也并不意味著評委會做出來的決斷,就一定是女性主義的。今年的威尼斯電影節就是很典型的例子,評委會主席(盧奎西亞·馬特爾,阿根廷導演)拍那么另類的電影,然后又是位女性,最后選了一個超級英雄電影(《小丑》),那個東西是毫無女性主義色彩的。

盧奎西亞·馬特爾


Pmovie:我理解女性主義是一種平權主義,女性影展的訴求是男女電影人的平等。但這幾年傳統的大型電影節越發重視女性電影人的作品,當它們的性別生態達到平衡,女性影展的功能是否會被取代?

張獻民:如果說傳統電影節已經達到了男女平等,那女性影展它原本的訴求是不是已經達到了?以后可能不用存在了?有可能不用存在了。就比如在政治上,人大代表里的男性后面不會寫一個男字,女性后面一定要寫一個女字,這個本身就透露了男女不平等的。

女性主義中有個“驕傲”的說法是要“矯枉過正”,就是一定要有酷兒在街上游行等等,一定要向大家展示出來。就是女性一定要取得壓倒男性的一個資格,因為過去幾千年受到的壓迫太強烈了,所以女性要呈現一種復仇或者驕傲的姿態。


Pmovie:那您是否認同這種“驕傲”的女性主義?

張獻民:抽象來講,我不太好斷言一種權利的爭取比另外一種權利的爭取更優先。

比如說無資產者向有資產者抵抗或者爭取權益,是不是一定要優先于女性們向男性們的爭取?以及相反的,當我們覺得女性主義的問題很突出的時候,是不是意味著無資產者向有資產者做的抗爭就不重要了?就是任何一種權利上的爭取和平衡,很難斷言它是否有個優先權。

只不過在當下社會,相對來說我們比較容易接受女性對權利的爭取。我們似乎更難接受無資產者對權利的爭取,因為那個東西是很直接的,不像是女性主義的權利爭取那樣是個糾結態,是錯綜復雜的,似乎會讓社會顯得很穩定。無產者向資產者的爭取,是非常簡明扼要的,而且似乎更容易帶有街頭的色彩。而女性的權利爭取,可以有很多不一定要訴諸街頭的方式,比如辦影展等等。

采寫:翰光


END

投稿/合作:pmovie-learn


原作者: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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