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浩:每次拍攝都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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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5 00:00:00

“我不認為把別人赤裸裸地呈現在鏡頭面前,就叫紀錄片。”


《大同》之后,周浩已經有四年沒有新的長片面世了。


“這有非常多的客觀原因,也不全是我個人的原因,有的片子拍完了出不來,有的在剪輯臺上,有的還在進行中。”周浩說。


周浩丨CFP


已經拍出9部紀錄長片的周浩,依舊不敢說自己是個“熟練工”。在他看來,拍攝者與拍攝對象的溝通,是創作一部紀錄片的核心工作,而每次拍攝都會出現新的溝通問題,都得想新的辦法去解決。所以他說,拍片子永遠都是如履薄冰的感覺。


他的拍攝題材很尖銳,但他面對拍攝對象卻很“敬畏”。“我不認為把別人赤裸裸地呈現在鏡頭面前,就叫紀錄片。”周浩說。他認為,只有拍攝者處理好自己跟拍攝對象的關系,才能讓觀眾認同拍攝對象。相比強烈地站在某一個立場上去批判別人,他更愿意去呈現一個人物的多面性。


對于這個小眾行業來說,除了需要解決創作的問題,資金問題也依舊困擾著甚至是處于金字塔頂尖的創作者。第一次獲得金馬獎(《棉花》,第51屆金馬最佳紀錄片獎)時,周浩就對媒體開玩笑說自己對于獎金期待比對獎杯期待更大,畢竟很多紀錄片導演都“缺錢”。即使是現在,他依舊需要帶著新作《孤注》的樣片參加大大小小的提案會,以便獲得更多的資金幫助。


周浩導演《孤注》獲“騰訊谷雨 x CCDF:最佳提案獎”丨CNEX


周浩并非學院派出身,從紙媒轉行紀錄片的他,曾被人稱為“記者型導演”。但其實,當我們以電影的視角去看他的作品,會發現許多極具原創性的影像呈現。在他的諸多受訪文章中,我們也能讀到他從實踐經驗總結而出的獨特創作理念。


他強調,紀錄片的本質,是人與人的溝通;拍紀錄片,于己于人都是一種完善自我的過程。相信讀過周浩相關創作談的人,都會拍紀錄片的沖動。拍電影網(Pmovie)就帶著學習的心態專訪了周浩導演,向他討教紀錄片的創作方法和理念。


無論什么題材,我本質上都在研究人


Pmovie:最近正在拍攝新片《孤注》?


周浩:對,我一般是幾個片子同時在拍攝。


Pmovie:我看孤注的簡介,直觀感覺它是關注人的心理問題。在題材上,它跟您之前那些比較尖銳的帶有鮮明社會性、時代性的影片是否存在區別?


周浩:這個片子拍的是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其實還是一個集體性的問題,有些報告顯示,中國有PTSD癥狀的人,也許超過一個億。也許我們身邊的人,也許你我,都曾經歷過,只是我們沒有特別注意到這個問題。


很多人不去深究這個問題,但不深究并不意味著這個問題就會被徹底埋葬掉,它還是會不斷地回響,還是會對當事人的心理造成非常大的影響,進而影響他們的生活質量。我這里的兩個拍攝對象,都是非常勇敢的人,都愿意去跟別人分享自己的故事。他們希望大家跟他們一樣,從陰影里走出來。



我覺得一個社會要健康、正常地發展,人的心理健康問題是必須去探討的。我們經常簡單地把犯罪行為歸結于人的一時沖動,其實在精神方面、社會學方面也有很多影響因素,這是我想去探討的領域。


可能就像你剛才說的,它好像不是一個很尖銳的社會問題,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講弱勢群體或者階級矛盾的問題,但是我并不認為這就跟我以前的片子有特別大的區別,其實都是在研究人。


Pmovie:您的拍攝對象很豐富,影片產量也很高,對您來說,是不是不缺拍攝題材?您曾說,好題材是“遇到”的,那為什么您能“遇到”這么多好題材?


周浩:其實就是一個多年的媳婦熬成婆了。紀錄片實際上是我的一種生活方式,所以我的神經末梢也許就會比一般人要稍微敏感一點。我本身以此為職業,肯定在生活中時時刻刻遇到什么事情,都會想它會跟我的工作發生什么關聯。這種聯想、轉化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刻意為之。我做到現在,有時候題目也會來找我,比如現在這個《孤注》。


Pmovie:您一般會如何結束一部紀錄片的拍攝工作?因為有些紀錄片不是一個事件,沒有明確的開頭、結局,那什么時候可以結束拍攝?


周浩:肯定是有些自然的節點,我們當然是希望時間越長越好,但是也不可能一直拍下去。很難去描述一個具體的點,但總歸是有一個時間點。


打個比方,比如拍春夏秋冬,有人愿意把結尾放在生機勃勃的夏天,有人則愿意把結尾放在蕭瑟的冬天,這就是拍攝者對事件不同的解讀方式。


但也不是自己完全主觀的決定,還是跟拍攝對象的行動有關,當事情發生到某個節點的時候,我覺得可以做一個結束,那就自然地結束了。


《龍哥》


紀錄片的獨特性,

源自你跟人打交道的方式


Pmovie:您并非學院派出生,但從《厚街》到《高三》,影片的結構感更明顯了,剪輯、攝影上也更講究技法了,這個改變是怎么發生的?


周浩:《厚街》那部片,我開始做后期的時候,并沒有覺得它是一部電影。如何定義這個作品,我好像也并沒有特別在意。做完之后,別人就說你做的是電影,那之后我自然而然地去學電影的拍攝技法,就看別人怎么拍的,然后依葫蘆畫瓢,就有了《高三》。因為拍攝器材廉價化了,拍電影的門檻也變低了,而且我這種小電影成本也不高,很多東西都是在拍攝實踐中學到的,這是一個潛移默化的過程。


《高三》我還不是特別喜歡,它的結構我覺得太匠氣了,總覺得有點中規中矩,現在再去拍的話,也許會有更好的處理方法。


《高三》


Pmovie:紀錄片的結構主要是誕生在哪個環節?前期會有比較詳細的計劃嗎?


周浩:早期會有一個大概的方向,但結構在后期一定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如果一個片子在拍攝前就想好了,最后拍出來的樣子跟剛開始想象的一模一樣,那肯定不是我的片子。


我蠻期待事情在發展過程中所產生的變化,隨著這個變化的肌理,它自然會有一個結果。但有很多片子在拍攝結束后都沒有結果出來,那我就跟剪輯師共同把結果“再創作”出來。


Pmovie:前期調研的時間有多久?


周浩:很短,只要別人同意我拍了,我就會開始拍。其實最關鍵的問題是別人愿不愿意讓我拍,如果他愿意,同時跟我事先的某種想法又契合,那我就著手拍攝。


Pmovie:曾說,拍紀錄片最重要就是跟拍攝對象的溝通。具體需要什么樣的溝通能力?健談,跟拍攝對象自來熟?


周浩:不是簡單的自來熟。自來熟是你說話比別人說話多,你會變成主角,其實這在拍片子的過程是蠻忌諱的事情。你是要去觀察別人的生活,不能自己唱主角,更不是跟別人說自己有個特別大的主題,忽悠別人來拍攝,這肯定也是不可取的。


拍片子的開始都是因為雙方有一個契合點。我拍片的目的是什么,我先告訴拍攝對象,如果他們正好也愿意分享自己的故事,這就在第一個層面上達成了共識。只有當我拍片的意愿和跟拍攝對象的意愿相互重合的時候,這個事情就可以往下進行了。


而且在交流過程中,拍攝對象會問你,為什么要拍他,對他的什么東西感興趣。拍攝對象大多是不許報酬的,那別人為什么要讓自己未來一年的生活都被一個攝像機跟著?所以你首先要說服你的拍攝對象,但說服不是欺騙,是需要表達出自己真誠的意愿。你為什么要做這個片子?做這片子干嘛用?你要跟別人說清楚。然后對方覺得好,說我們一起來試一試吧。


《龍哥》


Pmovie:生活中不善于交際、沉默寡言的人,能拍好紀錄片嗎?


周浩:其實拍紀錄片跟一個人內不內向沒有本質的關系。內向的人可能有些題材拍不了,比如《大同》這樣的題材,但可以去拍自己最擅長的題材,比如說拍自己的父母或者最要好的朋友,那這也許就是我進不去的地方。


每個人做片子都是這樣,就是做自己最熟悉那一塊。理解紀錄片的本質,就是呈現你跟別人打交道的方式,就是用你的人生閱歷,用你對世界的感悟,通過影像的方式去把它謀篇布局出來。


羞澀人可以用他自己的方式去感受事件,他的感受方式跟我一個粗線條大老爺們的感覺方式就不一樣。比如說像《高三》這部片,我去拍和他去拍就會是完全不同的兩個片子,我用我的視角去解讀別人高三這一年是怎么經歷的,那他也會有他的解讀方式。而且并不存在誰的視角更公允的問題,每個人都是用自己的視角來觀察事物的。觀眾在看片子時會覺得,這個視角,這種跟人打交道的方式是我以前沒有感受到的,而這就是一部紀錄片的獨特性所在。


并不說只有外向的人才能去拍紀錄片,而羞澀的人不能拍紀錄片。比如說我認識的一個紀錄片導演叫沙青(憑借《在一起的時光》獲得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電影節小川紳介獎),他就是一個特別內向的人,但他同樣也可以拍出非常棒的紀錄片。



一部影片如何能夠與眾不同?首先你得有自己的一個角度。紀錄片就是一個導演用自己的思維方式、行為方式來研究其他人,本質上是這樣的。


每次拍攝都如履薄冰


Pmovie:紀錄片會展示拍攝對象的正負面,這是客觀性的體現。但在拍攝過程中,如果拍攝對象要求隱藏自己的負面,或者提出其他的拍攝要求,您會如何保持自己的主控性?


周浩:這種情況永遠都有。紀錄片的拍攝過程,實際上是你和你的拍攝對象互相了解的過程。當雙方有了足夠的了解,拍攝對象信任你的把控,那你就能自如處理。


我經常說,拍片子永遠都是那種如履薄冰的感覺,就是你一定要在拍攝對象、我(即拍攝者)和觀眾之間找到某種平衡。我每一部片子其實都是在這個邊緣上走出來的。


我并沒有覺得自己在這方面處理得非常好,都不敢說自己是“熟練工”。因為每次遇到的問題都是新問題,都得想新的辦法解決。包括最近拍這部片子,實際上我們跟拍攝對象之間也會產生一些的沖突和觀念認識的不一致,然后這部分內容可能也會拍進影片當中。


而且我并不認為把別人赤裸裸地呈現在鏡頭面前,它就叫紀錄片。紀錄片的作用是什么?我覺得它應該變成社會的一個潤滑劑,促進人和人之間的相互了解和溝通。比如我們拍一個人物,我們是希望觀眾跟這個人物之間能夠發生某種交流,而作為中介者的我如果不能處理好自己跟這個人物之間的關系,那怎么能夠指望觀眾去認同我所拍的人物呢?當然,也不見得要去給別人唱贊歌。


這個世界可怕的事就是從眾,我們很多時候判斷事物只分黑和白,這是好人,那是壞人,但實際不是那么簡單,我更喜歡呈現事情的多面性,


《大同》


Pmovie:大同里面,前一段鏡頭是市長開會譴責下屬,顯示了他的正面形象,后一段鏡頭立馬接上的是群眾對他的異議,形成了兩種觀點的分庭抗禮。這就是一種呈現多樣性的方式?


周浩:對,我必須把觀眾往不同的方向去拉扯。比如說一方面你會覺得他的拆遷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影響到了很多人的生活,但回過頭來我又會告訴你,拆遷其實有很多非常站得住的理由。其實每個人都處在各種力量的拉扯中間,而我們習慣一棒子把別人打死,所以這個世界總是有這么多矛盾沖突。我是不愿意特別強烈地站在某一個立場上去批判別人。


社會大眾對警察和醫生存在一些固有的認識,但如果看完我的《差館》和《急診》,也許會覺得警察和醫生都很不容易。其實我的片子本身并沒有站在拍攝對象的立場上說他們很幸苦,只是觀眾看完之后會對他們有新的理解。



Pmovie:隨著跟拍攝對象關系的深入,您的態度、立場是否會發生變化?這對拍攝會有哪些影響?


周浩:這種影響當然非常大,但不一定是好的或者壞的。拍《龍哥》的時候,一開始我只是想觀察別人的生活,但隨著拍攝的深入,我自己也有點堅持不下去了,因為那種生活的確讓我覺得非常不舒服,然后我跟他的關系也開始變得不一樣起來。最后我跟他之間的互動就變成這個片子非常重要的部分,實際上這也是讓這部電影成片的唯一方式。其實這個片子講的就是我和拍攝對象之間的關系。


我自己覺得拍過最好的兩個片子,就是《大同》和《龍哥》。


《龍哥》


Pmovie:有些拍攝場景其實很危險您在現場會害怕怎么去克服?


周浩:因為本身我是做記者出身的,所以碰到過各種各樣的事情。早期拍《厚街》的時間,就遇到了拍攝對象要殺人的場面;拍《棉花》的時候,攝影機還被人調包了。各種各樣的事故會經常發生,我都得想辦法處理。而且觀眾不會關心你的健康問題,只會關心你的片子拍得好不好。我們拍片子最痛苦的事情就是,事情發生了,你在現場,但你沒有拍到。


《厚街》


考慮觀眾是記者的潛意識


Pmovie:相比較主流紀錄片,您影片的戲劇性是比較淡的,但是否也會去提煉戲劇性?


周浩:我還是會受劇情片的影響,會下意識地去提煉戲劇性。因為我拍紀錄片還是為觀眾服務的,不可能去拍一個觀眾并不關心的片子。比如我不希望觀眾覺得我的片子很悶,所以在時長上也會下意識地去控制,你看我的片子,其實都沒有超過兩個小時的。


畢竟我是做記者出身的,記者做一個報道如果沒有人看的話,那肯定會覺得很失落。所以我潛意識里不會把片子做得特別長。


Pmovie:《棉花》拍了8年,這是您拍過最長時間的影片嗎?拍好一部紀錄片至少需要幾年?


周浩:《棉花》是目前拍得最久的。《棉花》拍了8年,但《差館2》大概就拍了十多天,那拍攝時間跟影片的質量是否有必然聯系?我覺得不一定。


我有時候開玩笑說,拍久一點是為了給自己自信。其實還是要視題材而定,有些題材并不需要拍那么久。拍久一點當然好,但這并不是一個鐵律。


《棉花》工作照


Pmovie:您曾說想拍“抵達到觀眾內心,卻又不易言表”的東西,后來有拍到這樣的東西的嗎?


周浩:其實每部片子里都有吧,如果片子里沒有這種東西,那就沒有靈魂了。


就像你跟別人介紹一樣東西,肯定不是直接說這東西很美很漂亮。就像文學中的“白描”,不需要用華麗的辭藻去描述,但在白描過程中,我也有自己的方法和結構,最后讀者能感受到那個事物的美感。


比如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開頭就寫“這位老人84天沒有捕到魚了”,這樣的描述就很快能夠抵達觀眾,又會給觀眾留下很多想象空間。我們做影像的人,其實也是在找這種玄外之意。


Pmovie:您曾說您的影片是憂郁的,但您希望通過紀錄片促進人與人之間的溝通這個追求又是積極、樂觀的。怎么理解這兩者之間的關系?


周浩:其實我也是后來才漸漸發現,我的片子有一些不那么愉快的感覺吧。


佛家不是說人生就是苦難的嘛,如果非要把生活描寫成都是陽光燦爛的,那反而不是一個真實的世界了。其實我們都是在這種且行且珍惜的過程中,去走完我們的一生。


如果非要告訴一個年輕人生活是美好的,我覺得這是在騙他。只有告訴他說生活是苦難的,是充滿著艱辛的,也許他才有免疫能力去經歷未來的一切。


《棉花》工作照


Pmovie:最后問一個問題您已經拍了9部長片,接受過很多采訪,也做過很多講座,那未來會有出書的計劃嗎?


周浩:有很多出版商都找過我,但我目前還沒有特別強烈的愿望。


一方面,文字表達對我來說并不是一件非常得心應手的事情,所以寫書對我來說還是有某種小小的負擔。


另一方面,我覺得我應該把80%的精力放在拍片子上。你們是更想看到我的書,還是更想看到我的新片子呢?肯定還是更愿意看到新片子吧。其實《大同》之后我已經有四年沒有新的長片面世了,這有非常多的客觀原因,也不全是我個人的原因,有的片子拍完了出不來,有的在剪輯臺上,有的還在進行中。


采寫丨翰光


原作者: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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